2026 年7月18 日，晴，空气透明度非常好！元生会长、君伟、绪茂和我四人从衡阳驱车110 余公里，赶至祁东步云桥，因为编纂谭氏通谱的需要，开启了航拍祁西谭氏祖居地行程。 

君伟用无人机升空的那一瞬，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换了人间”。平日里行走在乡间小路，头顶是天，脚下是地，目光所及不过百十步光景。而今这银灰色的小东西托着我的眼睛扶摇直上，四百米高空的风拂过镜头，祁西的山川便如一幅青绿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了。 

我们一行上午九点多至步云桥，首拍步云桥河、岩前，戽塘牌楼，接下来去拍了鳌鱼口、坪塘、大铺子、三角田、隘兵亭、观音、路坪、莲塘、演塘、雷公等片区。 

家良君弟弟在蒋家桥开了个“一家食府”，我们在那中餐并静候充电。下午先去小坪的砂子塘，再航拍金家冲陵园。接下来再航拍腊元、梅塘冲、谭家坳、松山、梅下、清泉、泮芹塘。再步云桥、石扶，元生会长觉得还有演塘、田塘冲、观音、干山没拍完整，又去补拍了一阵。 

最先认不出的是杳湖山，其实不管从哪个方向航拍，杳湖山常常会不声不响地立在镜头的远方！那座在我记忆中顶天立地的山峰，此刻竟温顺地伏在大地上，像一个打盹的老人，脊背的曲线柔和得令人心颤。倒是山下的村落棋盘般错落，红瓦白墙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若非那标志性的山影作证，我真要疑心这是哪处陌生的“名人故里”。发给雅伦君那张照片时，他回得干脆：“好山水，好地方！”待我说破“贵宅在其中”，他愕然复又自嘲：“我家那个憨货地方。”我却觉得，这“憨货”二字里藏着多少对故土的亲昵与依恋。 

无人机替我寻访的最震撼人心的那站是梅塘冲。六百年前，家佾公自茶陵迁来祁西，卜居于此。此刻从空中俯瞰，才真正懂得祖先当年的艰难——步云桥、蒋家桥两岸的大町沃野尽被他人占去，只余这延泉排山下一片相对偏远的坡地，连灌溉之水都要从远处引来。镜头扫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我忽然想起族谱上那些简略的墨字，每一笔都该是血汗浸透的。后来的子孙们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坪塘、岩前、泮芹、腊元、……才渐渐扎进水土肥美之地。无人机掠过这些村庄的上空，我看见六百年光阴在大地上流淌的痕迹。

记忆最深的还是金家冲荣钦公陵园和戽塘思进公陵园。金家冲那座独立的山头立在蒋家桥与城连墟的接壤处，前方视野辽阔得让人想长啸一声。家佾公生振全公、有龙公，振全公生荣钦公，有龙公生明庆公，明庆公生思进公，荣钦公和思进公长眠于此两地。陵墓在镜头中只是个小小的山丘，然而我知道，就是这两个不起眼的坐标，撑起了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繁衍与迁徙。无人机绕着山头缓缓画圈，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墓前的石阶明暗交错，像一部半开半合的家史。 

一天下来，大小两个无人机十块电板用电全部耗尽。君伟说这是他玩无人机以来无人机最辛苦也是拍摄镜头最多的纪录，我却觉得，那些升升落落的时光里，真正耗尽的不是电，是我们对故园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情感。从前在地面行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从云端俯视，才惊觉那些习以为常的村落、田野、溪流，原来都嵌在怎样宏大的地理格局中。 

此前曾写过一文《三江并流聚谭家》，从三江流域入手写谭氏聚居情形。此番航拍经历，又认识到，一路纵列横排的山对祁西谭氏的极端重要性！没有高山就没有好水，此其一。祁西谭氏落地扎根更离不开大山和能种出红薯花生豆子高粱的土地啊！哪一座山的皱褶不是谭家赖以生存之地呢？ 

傍晚收工后在家住半山腰的志尚家晚餐，绪茂突然感叹：“谭氏聚居地在祁西就是一把打开的大折扇，山为骨，村为页，杳湖山是手柄。”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转动了我心中某个幽闭的锁。可不是么？那些一路纵列横排的山——延泉排、天龙峰、马鞍岭、杳湖岭牛筋岭、元山冲、黑桃冲、云雾岭、谭家山——哪一座不是扇骨般支撑着谭家人的生存？祁西谭氏落地扎根，靠的正是大山的慷慨与严苛。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或许谭家人骨子里兼有山的沉毅与水的灵动，便得益于此！ 

回衡阳的路上，暮色渐浓。后视镜里的祁西山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苍茫的夜里。我忽然想到，在更广大的时空坐标里，我们所谓的故园其实很小很小，不过是地球表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褶皱。但又很大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一个家族六百年的悲欢，大到每一次俯视都能看见新的感动，大到即使遥远镜头下错把故乡当他乡，那份血脉里的牵连依然清晰如昨。 

无人机已经收了桨，安静地躺在后备箱里。但我总觉得，那双替我看过云端的眼睛还在天上飘着，替我记得：在那把打开的巨扇上，每一座山都是祖先的脊梁，每一个村庄都是子孙的胎记。而杳湖山那只手柄，正被时间稳稳地握着，轻轻扇动出历史的风声与文化的回响。 （来源：素心斋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