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星
车到零陵,心里头就开始惦着伴我度过童年的那条小溪——愚溪。
算起来,离开零陵竟已整整六十年了。这数字,平日里想想,都觉得十分漫长,今天真到了溪边,却又觉得不过是一眨眼、一弹指、一转身的工夫。
儿时念书,学校就在愚溪旁边。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什么柳宗元。只晓得放了学,书包往岸上一扔,赤了脚便往溪水里跳。溪水清得逗人,夏天时,我们摸鱼、抓蟹,戽水打仗,任凭大人在岸上喊破了嗓子,也只装没听见。
如今站在这溪边,却恍惚起来。溪水还是那样流着,可我怎么就老了呢?
我信步走进当年的学校。在门口碰上一个50来岁的女老师。“老师,您是这个学校的吧?”我问,“现在还有不有,1966年就在这个学校的老师呢?”
我这一问,招来了几个老太太:“周老师一直在这个学校。”
正出神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找我吗?”
我蓦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正笑吟吟地望着我。我忙问:“您还记得这个学校教书的李晨老师吗?我是他的侄子。”
老人立马笑开了:“记得,记得,你就是那个经常爬学校那棵大桑树,摘桑子的‘调皮鬼’呀。”
老人那眉眼,那神态,渐渐和六十年前课堂上那个严厉而又慈祥的身影重叠起来——是周老师!我当年的语文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我赶紧迎上去,握住他那双布满青筋的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老师在这愚溪边的学校教了一辈子书,他的学生,至今怕有成千上万了吧。而我们这些当年的“爬树猴子”,如今也都是满头白发了。
“走,我陪你去看看愚溪。”老师说,“反正我每天都要沿着愚溪走走。”
我着急忙慌地说:“不,不,我陪您!”我一边说,一边搀着他,沿着溪岸慢慢走去。
溪水在脚边潺潺地响着,那声音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两岸的石壁还是那般嶙峋,被岁月和溪水冲刷出千奇百怪的纹路,像一卷卷摊开的古书。石缝里,一丛丛黄荆条子长得茂密,叶子黄绿黄绿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茸茸的光。那一带修长的冬茅草,顺着溪岸一直延伸下去,风过处,便齐齐地弯下腰来,又缓缓地直起身,像无数支柔软的笔,在这天地间描写着什么。
溪流浅处,清可见底。水底的卵石边,长着一丛丛细细的丝草,绿得像上好的翡翠,随着水流悠然地飘着,柔若无骨。一群小鱼儿在丝草间穿来穿去,有时静静地悬在水中,尾巴轻轻摆动,那姿态,真如柳宗元写的,“皆若空游无所依”。阳光透进水底,把鱼儿的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痴迷了。
“水还是这么清。”我轻轻地说。
老师点点头,又摇摇头:“比你们小的时候浅了些。可这景致,还是当年的景致。”
我们走了一阵,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我指着溪水,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老师,这溪,为何叫‘愚溪’呢?”
老师笑了笑,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缓缓地说:“这条溪,原本叫冉溪,说是早年有冉姓人家住在溪边。后来柳宗元贬到永州,家就安在这溪畔。他给溪改了名字,叫‘愚溪’。”
“为何偏偏取个‘愚’字?”我不解。
“他写过一篇《愚溪诗序》,里头说得明白。”老师说着,竟一字一句地背诵起来:“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他停下来,望着我:“懂了吗?”
我琢磨着那几句话,若有所悟:“他是说,这条溪,流得太低,不能灌溉;水太急,石头太多,大船进不来;又太浅太窄,连蛟龙都不屑一顾,不能兴云布雨,对世间没什么用处——正和他自己一样。所以,把它叫作‘愚’。”
老师说:“柳宗元当年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到这南荒之地。他三十三岁来永州,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满腔抱负,却只能在这山水间消磨。他心里苦闷啊。可他不愿像别人那样,要么阿谀逢迎,要么怨天尤人。他把这苦闷,化成了自嘲。他用一个‘愚’字,把自己和这条溪绑在了一起。”
“可他并不愚。”我说,“他在永州十年,写了那么多好文章,流传千古。”
老师笑了,拍了拍我的手:“你说得对。他若是真愚,又怎能写出《永州八记》,怎能写出《捕蛇者说》?他的‘愚’,是故意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反着来的。那些人忙着争权夺利,忙着往上爬,他却在这里,对着一条溪水,一片石头,写出了天地间最干净的文字。”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想起一件事:“老师,我读《愚溪诗序》,里头还提到‘八愚’,是哪‘八愚’?”
老师站起身来,拄着拐杖,指着周围的山水:“你看,这愚溪的源头,有一座土丘,柳宗元叫它愚丘。从丘往下,有一眼泉,泉水汇成沟,他叫它愚泉。泉水流到低处,积成一个池,便是愚池。池东边盖了屋,叫愚堂。堂边建了亭,叫愚亭。池中有个小岛,便叫愚岛。这些都在柳宗元家附近,溪都是我的,姓愚!其他都冠上一个‘愚’字,合称‘八愚’。”
我顺着他的指点望去,虽不能一一分辨何处是丘、何处是池,但那些名字听在耳里,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柳宗元。他在这片山水间,给自己造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愚”的。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世俗彻底划清了界限。
“柳公曾做过‘八愚’诗?”我问。
老师说:“是的,他在《愚溪诗序》里写道‘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可惜那些诗,后来失传了。但‘八愚’的名字,却留了下来。”
我们慢慢走到愚溪桥边。这桥,是永州八景之一,叫作“愚溪眺雪”。两孔石拱,全是青石条砌成。站在桥上往下看,溪水从桥洞穿过。那景致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连潇水击起桥洞里的涛声,都还是那般闷闷的、沉沉的。
“老师,我听人讲‘每年八月十五月亮升起来后,站在对岸小西门看愚溪桥有三个孔’是真的吗?”
“是有这种说法,那是一种自然景观,要满足许多自然条件。”老师说:“一要八月十五满月初升时分,二要潇水江面有水雾升腾,三要愚溪里的水面也要清澈反光才行!”
“您见过吗?”我问。
“没有,也只是传说中才有的景象!”老师不无遗憾地说。
过了桥,再行不远,便看见柳子庙了。
正门的石门框上,刻着一副对联:“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老师说,这是集了韩愈《荔子碑》里的句子,由清朝永州知府杨翰书写的。
迈进大门,眼前豁然开朗。最先迎面的,是一座戏台。
那戏台是双檐八柱的样式,两层楼台,重檐歇山顶,彩凤、麒麟、鳌鱼,虽经百年风雨,却还是精细得很,羽毛鳞甲,纤毫毕现。戏台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胜地喜临江,万叠云山来缥缈;高情还爱石,一园花竹尽玲珑”。老师说,这是杨季峦撰的句子,何绍基写的字。
“每年农历七月十三,柳宗元的生日,这戏台上是要唱戏的。”老师指着戏台说,“老百姓把他当菩萨敬,叫他‘柳子菩萨’。唱戏、杀猪、宰羊,热闹得很。你想啊,一个外乡来的贬官,死后能让百姓这样记着他,几百年了都不忘,这是什么缘故?”
穿过戏台三层四进建制的柳子庙呈现出巍峨高大之势,让你不得不仰视。迈上台阶的中殿宽阔而延展,两厢是4间柳子生平事迹陈列室。中堂上两块“八愚千古”“都是文章”的匾额和一副“才与福难兼,贾傅以来,文字潮儋同万里;地因人始重,河东而外,江山永柳各千秋”的名联,概括了柳子在永州十年的一切。
两厢我们没有进去,只从门外向里望了望。但我心里知道,柳公一生的坎坷,那一世的文章,都浓缩在这小小的几间屋子里了。
中殿再往上,便是正殿。正殿是三开间的宽大建筑,殿中供奉着汉白玉雕成的柳宗元塑像。
柳宗元,清瘦的面容,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手里握着一支笔,若有所思。塑像的背后,有一扇形的木雕,刻着“利民”两个字。两边墙上,是“永州八记”的漆雕图,西山、钴鉧潭、小石潭,一幅一幅,都是他当年走过看过写过的地方。
从正殿后面的小门出去,便是后殿的碑廊了。碑廊很宽、很静,阳光从空坪上直射进来,反衬在一块块青灰色的石碑上,把那上面的字迹映得透亮。老师拄着拐杖,一块一块指给我看。
“这块,是‘荔子碑’。”老师指着墙上一块最大的石碑说,“你看,韩愈写的文章,苏轼写的字,讲的是柳宗元的事。韩愈文、苏轼书、宗元事,三绝合一,人称‘三绝碑’。天下石碑,能比这金贵的,怕是不多。”
我凑近了看。那碑文开头便是“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韩愈仿着《楚辞》的调子,写得古朴深沉。苏轼的字,恣肆飞扬,一笔一划里透着“大江东去”的豪放。站在这碑前,仿佛能看见那两位大家,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在这石头上相遇了。
转过几块碑刻,老师停在一块石碑前,神情有些复杂。“这块碑,是严嵩的字。”
我一愣:“严嵩?那个明朝的宰相?”
“就是他,明正德十三年,严嵩出使桂林,回来的时候路过永州,来拜谒柳子庙,写了这首诗。”老师说。
我低头细看。碑上的字,一笔一划,端正中透着清劲,结构谨严,气韵流畅,字是写得极好。细读诗文:“柳侯祠堂溪水上,溪树荒烟非昔时。世远居民无冉姓,迹奇泉石空愚诗。城春湘岸杂花木,洲晚渔歌清竹枝。才子古来多谪宦,长沙犹痛贾生辞。”
“写得怎么样?”周老师问。
“字是好字,诗也是好诗。”我老实说。
老师点点头:“所以说,文章和人品,有时候是两回事。严嵩的字,能刻在这碑林里,是因为他的书法确实好,这碑也确是文物,世间罕有。可人们提起他,还是先想起‘奸相’两个字。他写过这首诗,拜过这座庙,可他的心,和柳宗元的心,隔了不知多远。”
望着那块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同一座庙里,既有苏轼那样的千古风流,也有严嵩这样的是非之人。石碑不语,却把一切都记了下来。后人来看,看见字,也看见人,更看见那字背后的人品。
从碑廊出来,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板染成一片暖暖的金黄。近处的愚溪,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两岸的嶙峋石壁,丛生冬茅草,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暮霭。溪水还在潺潺地流着,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我们慢慢走出庙门,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晚风从愚溪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叶的清香。
“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也在这愚溪边守了一辈子。您觉得,柳宗元留给我们最宝贵的是什么?”
老师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地说:“他留给我们的,是他不愿同流合污,不愿昧着良心说话,不管境遇多坏,都要守住内心的那一份干净。他写《捕蛇者说》,替老百姓说话。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后人看,这就是他的‘愚’。”
我望着老师的侧影,他的白发在暮色里闪着光。我想起六十年前,他站在讲台上,给我们讲《江雪》的情景。那时候我们不懂,只觉得这首诗写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和一个孤独的老人。如今我懂了,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茫茫白雪里,唯独柳公“独钓寒江雪”的人格在坚守着。
暮色渐深,愚溪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两岸的石壁隐入了黑暗,只有那条溪,还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潺潺地,不息地,流向潇水,流向远方。柳宗元用文字给这条溪,给这片山水,注入了永远不会消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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